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
1717-1797)出身显赫,是1721至1742年的英国首相奥福德伯爵第一罗伯特·沃波尔的第四个,也即最小的儿子;1779年他哥哥的儿子奥福德伯爵第三去世后,他继承拥有了奥福德伯爵第四的爵位。

第四任奥福德伯爵(1717-1797年),英国作家。他的《奥特兰托城堡》首创了集神祕、恐怖和超自然元素于一体的哥特式小说风尚,形成英国浪漫主义诗歌运动的重要阶段。沃波尔写了大约4000封信,其中一些被以为是英语语言中最杰出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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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七六四年六月初的一天夜里,沃波尔在黑暗中睡着之后,后来他在一封给他的信徒威廉·科尔牧师的信中这样说到此事:”六月初的一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这梦我全都记得起来,(是一个很逼真的梦,因为有一个像我的哥特式小说的开头)我觉得我是在一个古堡里,而且在那个大楼梯的最高一级,我看到一只穿盔甲的巨手。”这虽是一个恶梦,但赋予了沃波尔创作的灵感。于是”当天晚上,”沃波尔说,”我坐下来开始写起来”。最初他是”一点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写或要写些什么”。但是随着”作品一点点写出,我也渐渐爱上它了,加上我很喜欢思考非政治的东西,简单说,我是那么的被我这不到两个月就写完的故事所吸纳,以致一天夜里,我从大约六点钟喝茶时起,一直写到第二天凌晨半点,我的手和手指都累得无法握笔写完那段中的那一句……”沃波尔就这样完成了他的哥特式小说《奥特朗托堡》。

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
1717-1797)出身显赫,是1721至1742年的英国首相奥福德伯爵第一罗伯特·沃波尔的第四个,也即最小的儿子;1779年他哥哥的儿子奥福德伯爵第三去世后,他继承拥有了奥福德伯爵第四的爵位。

处暑已过,虽然白日里高温仍未退场,夜半时分凉意却已经开始顺着渐起的秋风爬上窗棂,这时候,最适合来读点儿恐怖故事了。今天单读实习生十三沿着哥特文学的发展脉络,与大家分享四篇恐怖小说,讲述那些发生在古堡里的怪诞故事,充斥着各种血淋淋的暴力元素。但如果仔细研读这些遥远的文本,我们或许会发现,两百年前欧洲人的恐惧内核,与今天的如出一辙,我们仍旧没有逃离被原生家庭、宗教性侵、伦理困境及心中的怪物支配的恐惧。

《奥特朗托堡》这个题目就是非常有特征性的。堡即城堡,虽然有时也用以指豪华的宅邸或乡间的庄园,但一般都是指中世纪欧洲的要塞,大多为国王和贵族领主领土内的住所;奥特朗托也有它的特殊含义,它是位于奥特朗托海峡萨伦蒂纳半岛的一个义大利古港,原为古希腊的居民点,后虽归罗马统治,长时期来仍一直保持希腊语言和文化。

霍勒斯生于伦敦,童年是在父亲的议院度过的;八岁那年,在伦敦西南泰晤士河畔特威克纳姆的剑桥议院暑假时,据称曾遇到大诗人亚历山大·蒲柏。在大伦敦外围的贝克斯利自治市接受早期教育之后,沃波尔于1727年进了伊顿公学,与未来的诗人、以《墓园挽歌》而闻名的托马斯·格雷结为好友;1734年离伊顿后一年入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1739年从国王学院出来即与格雷一起漫游法国、义大利等大陆各地。待他于1741年9月回到英国时,竟发现他不在时,已被选进议会。二十多年后,1767年5月,沃波尔从议会退隐[1]

哥特小说

《奥特朗托堡》不但题目蕴涵了作者浓厚的崇古情结,小说的故事也离奇恐怖。奥特朗托公国的君主曼弗雷德,因儿子康拉德在举行婚礼之时意外地死于突然飞来的一袭巨盔之下,决定娶新娘为妻,休掉自个的发妻,以延续家系、保住领地。伊莎贝拉被这求婚吓坏了,她得到一位相貌酷似原奥特朗托君主”好人阿方索”肖像的年轻农民西奥多的帮助,从地道逃到附近的一座教堂里。但是后来,出现了一队神祕骑士,其中的”巨剑骑士”系伊莎贝拉的父亲弗雷德里克,他是阿方索的近亲,受圣地隐士嘱托,要讨伐僭越王位的曼弗雷德。最后,由于圣地隐士显灵,还有阿方索的身影显现,宣称西奥多才是奥特朗托堡的合法继承人。出于对怪异现象的恐惧,尤其是阿方索庞大的鬼魂像预言中说的逐渐增大,穿透了城堡的顶端,使曼弗雷德吓得精神崩溃,误杀了亲生的女儿,并坦白了自个祖父当年篡位的罪行,离开了王位,与原配妻子归隐修道院。

沃波尔终身未娶,他毕生最大的兴趣是交游,尤其是在旧大陆的旅行中收集绘画,或在庞贝城和赫库兰尼姆这两个公元七九年同时被维苏威火山毁灭的义大利古城发掘古物。他的四卷集《英国绘画轶事》,《英国王族和贵族作家名录》、《对查理三世生活和统治的历史质疑》,还有由W.S.刘易斯为他编出的差不多三千封通讯,让人看到他对中世纪生活的热情。

——人类恐惧情绪大赏

不但情节曲折,小说的背景,中世纪的城堡,地下的通道和幽暗的走廊,暗藏的密室、暗门和机关,特别是不时显现的幽灵鬼魂和巨盔、巨剑等超自然现象,如血从雕像的鼻孔中滴下,画像中的人一声长叹从镜框里跑出等等,甚至脚步声、关门声,都使读者产生一种神祕感,组合成一个典型的”哥特式故事”。格雷曾写道,说他和剑桥的朋友们看过此书后,”晚上都不敢睡觉”。

特威克纳姆有一所小屋,号称”草莓坡”,它建于1698年,原先由剧作家、1730年的桂冠诗人科利·西伯(1671-1757)和达勒姆主教塔尔博特(1685-1737)居住;后来租给了伊丽莎白·切尼维克斯。切尼维克斯夫人是保罗·丹尼尔·切尼维克斯的妻子,伦敦一家最时髦的玩具店的所有者。1748年,沃波尔花了1339英镑10先令,在这里购置到一小片农场之后,切尼维克斯夫人把”草莓坡”转租了给他在此定居。

撰文:十三

作为一位作家,沃波尔还写过一部乱伦主题的悲剧《神祕的妈妈》,但他的《奥特朗托堡》是最成功的,虽然对人物的刻画上显著缺乏心理深度。沃尔特·司各特称赞《奥特朗托堡》说,小说的可贵之处是”在于把一则有趣的虚构故事建筑在古代骑士传奇基础上的首次尝试”。

最初,沃波尔只是想在这里种点树木、花草,再养几只家禽和奶牛、羊什么的。后来又决定重建。沃波尔产生这样一个念头,部分是受当时英国收藏艺术品和修建博物馆这一流行风尚的影响,希望让这建成的别墅来存放他的收藏品;更主要的是他决意要让他心中的一座理想建筑物成为现实,那就是他1749年9月28日给友人的一封信中说的,要依照”我自个的趣味”把小屋建成一座”哥特式的小城堡”。

夏日余威未尽,似乎昭示着全球变暖的情势愈演愈烈,整个北半球化身一只巨型保温杯,你我都只是溽暑热气中的一粒枸杞,吸进茂盛的植物味道,吐出汗蒸的灼热气息,青春靓丽的男女走在街上,是一只只酱板鸭。消暑是迫切的,可比起那些物理降温手段,没有什么比恐怖故事更有效了。

由于《奥特朗托堡》的影响,不仅直至一九六四它发表二百周年之时至少已再版一百五十次,非常多译本还尚未计算在内;更重要的是随着它,一种新的题材,即所谓”哥特式小说”在英国风行一时,产生了一大批这一类的小说,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克拉拉·里夫的《英国老男爵》、威廉·贝克福德的《瓦特克》、安·拉德克利夫的《福雷斯特的罗曼斯》、《尤道夫的神祕事蹟》和《义大利人》、威廉·戈特温的《凯莱布·威廉姆斯》、马修·格里高利·刘易斯的《僧人》、玛丽娅·埃奇沃思的《拉克伦特堡》、查尔斯·罗伯特·马图林的《漫游者梅尔莫斯》、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18,
1831年重印);其中安·拉德克利的三本、埃奇沃思的《拉克伦特堡》、刘易斯的《僧人》和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尤其是《弗兰肯斯坦》最为著名。此外,像威尔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月亮宝石》和谢里丹·勒法努的《塞拉斯叔叔》和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库拉》,甚至在查尔斯·狄更斯的《荒凉山庄》、《远大前程》以及美国作家查尔斯·布罗克登·布朗、埃德加·爱伦·坡和纳撒内尔·霍桑的某些作品中,也都可以看到《奥特朗托堡》的影响。

沃波尔为确保修建的规划能够合乎他理想中的审美需求,请来他的朋友、鉴赏家约翰·丘特和艺术家兼制图员理查德·本特利,与他自个一起,组成一个”鉴赏委员会”;另外还请有实际建筑经验的威廉·鲁宾逊作参谋。期间,本特利因与沃波尔发生过一次争吵,中途退出,由有建筑知识的邻居托马斯·皮特补替。尽管沃波尔是参照了哥特式的实地建筑和书本上的哥特式建筑图样,按自个的意想设计出详细图来建造”草莓坡”,但既是修建,而不是新建,他理想的”小城堡”就不大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而只能是一座假城堡,或是说是仿哥特式建筑,如他自个所美其名的,是”超越于仿造的幻想作品”。

对于恐怖故事的渴望,不存在东西方差异。中国的鬼故事起源稍早一些,也更显灵通,无论是《聊斋志异》里的神鬼妖狐还是《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人情讽喻,看似写鬼实则写人,攥住人心最敏感的地方拧毛巾;西方的哥特小说弱化了鬼神之说,但发展历程似乎更贴近我们对于恐惧的认知。早期的哥特小说更加注重怪物和恶棍畸形可怖的外貌描写——当我们无法面对自己内心不稳定的邪念时,会情愿把它想象成一个具象的妖怪,让罪恶和恐怖成为客体,从而将自我圣洁化。但是随着神秘主义逐渐被人物内化,哥特小说中的恐惧越来越走心,我们开始意识到,人心其实比鬼更可怕。而所谓哥特,并非特指关在古堡地下室里的怪物,当它照进现实又写进人心的时候,我们更加无处遁逃。

英国哲学家贝特兰·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谈到浪漫主义时说,浪漫主义者”喜欢奇异的东西:幽灵鬼怪、凋零的古堡、昔日盛大的家族最末一批哀愁的后裔、催眠术士和异术法师、没落的暴君和东地中海的海盗”;在他们”写的小说及故事里,见得到汹涌的激流、可怕的悬崖、无路的森林、大雷雨、海上风暴和一般讲无益的、破坏性的、凶暴猛烈的东西”。

沃波尔的”草莓坡”分三个阶段建成,第一阶段的工程于1753年告一段落,第二阶段在1758年结束,最后在七十年代全部完成。《剑桥艺术史》中由斯蒂芬·琼斯写的”十八世纪”一章里曾这样描述这座建筑:”这座房屋经多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建造起来,设计是不大概的,而沃波尔竟将这不利条件转化为优势。最早的哥特风味无非是在古典别墅外套一层薄壳,可是哥特风格自己却是一种薄壳结构的建筑式样,柱子、穹顶和拱门等就代表其建筑特色。但沃波尔只将哥特式的细节用于装饰,这种不全面的手法不妨谑称为’哥忒式’(仿照18世纪人的拼写)。草莓山庄的东大门始终是对称的,尽管有尖尖的窗户和哥特式的细部,却从来不让人觉得可怕,也没有戏剧性的构造。后来沃波尔又加了个北大门,以一个圆堡为终点,圆堡隐现于树丛中,象征著传说中的古堡。这样就引起类似于克劳德画中的那种效果,在那些画里,小城堡浮现于林木之上。不过除此之外这个圆堡也还有一些英国传统城堡的因素……”
经过这样的修整,据记载,草莓坡竟一步步地从原来的五英亩扩大成一个四十六英亩之广的庄园,可以说是一座由树林环保的”草莓山庄”了;那所小屋也成了价值二万一千英镑的著名哥特式住宅。草莓山庄甚至被以为是哥特式建筑在全欧洲的样板,也是全欧洲这种建筑的源泉。

01

哥特式小说起始于十八世纪随后并繁荣起来,其社会文化背景,主要就是这段时期浪漫主义的兴起。浪漫主义者对理想主义压抑感情、否认神祕的反拨,和对罗素指出的这些奇异事物的热衷;以及它的美学基础,即人们对恐怖事物的双重感情。但追溯起它的发祥地的时候,文学史家们和读者则不可以不想到霍勒斯·沃波尔在那里写成《奥特朗托堡》的”草莓坡”。

于是,斯蒂芬·琼斯接下去写道:”在沃波尔自个身上,古典气质多于浪漫气质,因此,他坐在书房里时,就情愿沉浸在联想的欢乐中,而不愿受一个真正的哥特式世界的恐惧威迫。”不过这一点斯蒂芬·琼斯说得不对。有一次,草莓山庄主人就受到一个梦魇的骚扰而惊醒了过来。

毒父母

那是一七六四年六月初的一天夜里,沃波尔在黑暗中睡着之后,后来他在一封给他的信徒威廉·科尔牧师的信中这样说到此事:”六月初的一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这梦我全都记得起来,(是一个很逼真的梦,因为有一个像我的哥特式小说的开头)我觉得我是在一个古堡里,而且在那个大楼梯的最高一级,我看到一只穿盔甲的巨手。”这虽是一个恶梦,但赋予了沃波尔创作的灵感。于是”当天晚上,”沃波尔说,”我坐下来开始写起来”。最初他是”一点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要写或要写些什么”。但是随着”作品一点点写出,我也渐渐爱上它了,加上我很喜欢思考非政治的东西,简单说,我是那么的被我这不到两个月就写完的故事所吸纳,以致一天夜里,我从大约六点钟喝茶时起,一直写到第二天凌晨半点,我的手和手指都累得无法握笔写完那段中的那一句……”沃波尔就这样完成了他的哥特式小说《奥特朗托堡》。

——被原生家庭支配的恐惧

“她害怕忙乱之中留下踪迹,蹑手蹑足,还不时停下来听听有没有人跟踪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听到叹息声。她打了个冷颤,后退几步,又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听到别人的脚步声。全身血液凝结在一块,断定那是曼弗雷德来着。各种恐怖的念头涌上心头。她自责不该轻率地跑了,以致要在求救无门之地面对他的暴怒。可声音不像是从背后传来的。要是曼弗雷德知道她在哪儿,肯定会追上她的。她还在一道回廊里,听到的脚步声很清晰,不可能来自她的方向。”

伊莎贝拉为了逃避不义的婚约,在奥特兰多城堡黑漆漆的地下通道里拼命奔跑,恐怖的巨响灌满了她的耳朵,这一经典场景几乎定义了哥特小说基本元素:古堡、漆黑的地下室、神秘的超自然现象、被迫害的无辜少女、恶棍紧随其后。《奥特兰多城堡》是文学史上第一部哥特小说:奥特兰多城堡的主人曼弗雷德的儿子在新婚当日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头盔砸死,本应该悲痛之际,曼弗雷德却打算休妻,娶美貌的儿媳伊莎贝拉来传宗接代。甚至为了保住自己的爵位,曼弗雷德将女儿玛蒂尔达当作交易送给了自己的对头——伊莎贝拉的父亲。对于这场双重婚姻,伊莎贝拉的父亲欣然同意,可女儿们却另有所爱,饱受煎熬的两位少女坚决不从,盛怒之下,曼弗雷德错手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霍瑞斯·华尔浦尔在日记里说,《奥》的灵感源自于一个梦,梦里有一只穿着盔甲的巨型大手,无论他逃往何处,那只大手一直紧随其后。对于伊莎贝拉和玛蒂尔达来说,这只命运般悬在头顶的大手就是父亲之间的肮脏交易。作为哥特小说的鼻祖,《奥特兰多城堡》的写作技巧的确有些生硬粗糙,但华尔浦尔拙劣的讽喻却击中了核心矛盾——父母那些不可理喻的行为和想法,最后总是要儿女来买单。

▲电视剧《都挺好》揭露了原生家庭中意想不到的重重隐患。

近年来,原生家庭的裂隙逐渐进入到公共叙事和影视剧当中,不管是《都挺好》里对孩子提出各种无理要求的苏大强,还是《伦敦生活》中因为婚姻不幸而异化的家庭关系,都让我们多多少少捕捉到自己人生的掠影。生活的碎片和无效的沟通留白冲进脑海,《奥特兰多城堡》里那些失声的内心活动就突然有了现实根源:父母和孩子在面对彼此时,就是无法直抒胸臆。一如小说中逃跑的伊莎贝拉,孩子背离父母的行为,始于一场不见天日的心灵逃亡,即便是逃亡,也始终有牵绊,有惶恐,还有迟疑和羞愧。

如今,跌跌撞撞地活了那么多年,我们好像才刚刚开始学会体察自己身上那些难以愈合的创伤和无法自洽的矛盾,不再因这些性格缺陷堕落自责,逐渐开始修炼和父母对峙的本事。可是无论我们修炼再高明的手段,都被一种原始恐惧慑住,一种在开口之前就莫名哽咽的沉默,沉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一把掐住喉咙,使劲把我们往生活之下拽。我们惧怕被原生家庭支配,渴望背离父母却又始终摆脱不掉头顶悬着的那只巨手,或许是因为我们知道,那些荒诞的情节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单纯与父母对抗并非一件难事,最难的是当无法和那些性格缺陷共处的时候,我们到底要怎么割肉削骨,才能将这个被塑造出的胚子,剜成一个体面的形状。

02

宗教、性侵、暴力

——悲剧不挑时间地点人物

“你必须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伴着我们的只有这些凄凉的坟墓,这些死亡的景象,以及这些令人作呕的、腐烂的尸体!你将留在这里,看着我忍受的苦难;你还会看到,在唾骂中呻吟,在绝望中死亡意味着什么!为此,我该感谢谁呢?是什么诱惑我去犯罪、杀人呢?难道不是你让我陷入名声狼藉的境地吗?难道不是你使我成为一个发假誓的伪君子,一个强奸者,一个谋杀者吗?”

《修道士》这部小说体量之大,内容之繁复,让人很难想象它是出自一个 19
岁的少年之手,更难想象它是雨果创作《巴黎圣母院》的灵感源泉。

虔诚的修道士安布罗斯,在堕落修女的蛊惑下,与撒旦签订了合约,在圣地与修女苟合,又看上了前来祷告的纯洁少女安东尼娅,求欢不得,他先是杀害了安东尼娅的母亲,随后绑架、囚禁、奸污并且谋杀了这个女孩。安布罗斯的强盗逻辑,和所有强奸犯一样:虽然施暴之人是我,但是罪恶的源头却是你。在男权社会里,女性仅仅就是被当做发泄激情的对象而受到重视的。更可怕的是,当宗教和性侵合谋,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毁,从内到外的难以反抗又自相矛盾的挤压让少女遭受了折磨,却不敢相信那是折磨,反而要通过种种曲折迂回的自我说服来挣脱被信仰背叛的恐惧。在这种情况下,所谓强奸根本不成立,少女要为自己诱惑了圣徒道歉,为自己的不幸道歉,为自己的美道歉——荒谬的是,这逻辑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听来依旧是那么熟悉。

▲红衣主教 George Pell 在墨尔本被宣判五项性侵未成年人罪名成立。

无论是否和宗教同谋,性侵与暴力和我们的距离,都远没有欧洲教堂那样遥远,因为现实悲剧的发生,与小说不同,是不分时间地点人物的,凶案发生的瞬间,偶然就变成了必然。网上流传的性侵视频和医生猥亵男病人的新闻之所以触目惊心,是因为歹徒选择受害者的时候,是随机的。他只是“跟女朋友吵了架”,又或许没有什么说得清的缘由,他心情不爽,他看到了机会,于是暴力伤人。我们如今还活在这样的恐慌当中——年轻的女孩子深夜下班,路灯没来由的闪烁都会让人心惊胆战,如果再有一名陌生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脏简直不能承受预知危险的压迫,呼吸都被挤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缝隙里,一步步跳着跑回家之后,长吁一口气,才发觉这种情绪是多么荒谬痛切,就看到窗外那个陌生男子对着你笑。生活就像一颗野草莓,我们小心翼翼地拔除试探神经的小刺,却因甜美的果肉中了毒——这种偶然性的可怕,就在于无可防备,却人人有份。

私以为《修道士》最有意思的处理在于结局——最后安布罗斯锒铛入狱,为了保命,他将灵魂献祭给撒旦,撒旦救他出了死牢,却在山头一脚把他踹下深渊——当人和上帝都靠不住时,竟然是魔鬼撒旦通过诓骗实现了正义的审判,这无疑是对宗教的伪善和人性最大的讽刺。19
岁的马修·刘易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文学范本:如果纯真和善良无法抵御这世界的恶,就用肮脏和复杂掀翻上帝的圣水,扑簌簌滚落的是被信仰奸污的那些少女的泪。

03

“人造人”

——不应该局限在科幻小说里

“我边看边觉得恶心。‘我获得生命的那天真是该死的一天啊!’我忍不住悲愤地呼喊。‘该死的创造者,你为什么要造出我这样一个奇丑无比的怪物,以至于连你都要厌恶地逃离呢?上帝出于怜悯,按自己的形象塑造了英俊、迷人的人类。而我的形象,却出自你那肮脏的形象,甚至比你的原型还要面目可憎。撒旦身边还有朋友和其他魔鬼与他为伴,崇拜他,鼓励他,但是我却孤身一人,遭人怨恨。’”

同样是在 19
岁,玛丽·雪莱写出了家喻户晓的《弗兰肯斯坦》——一个科学狂人与自己创造出的怪物彼此纠缠,相互追杀,最终两个失去一切的人将真相埋葬在冰天雪地里。“弗兰肯斯坦”原本是小说中科学家的名字,但在后世想象中,人们更愿意把它和那个被创造出来的怪物联系在一起,可见比起追问源头,恐怖本身更加摄人心魄。而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和哥特前作不同,玛丽·雪莱格外关注怪物的精神世界,当一个生命读到自己的缔造者是如何憎恶、畏惧、放弃自己时,他要如何自处?后文那句“我原应是你的亚当,如今,倒更像是你的堕天使了”又为这个故事增添了不少寓言般的悲凉色调,它过早但却精准无比地切中了一个伦理命题——人类想做上帝的心切,但我们究竟该如何对待自己创造的高等生物?也因此,长久以来人们很难不把它当作
AI 文学的鼻祖。

▲面对由自己创造出的、在智力和伦理都近乎完美的高等智慧,人类究竟要如何自处?


如今 AI
文学是大势所趋,大作家们在小说中探讨各种未来世界的可能性,急着给几十年或百年后的地球规划图景,但关于
AI 小说,我更接受伊恩·麦克尤恩的说法,虽然他的新作 Machines Like Me
讲述的是人类与 AI
三角恋的故事,麦克尤恩坦言自己更愿意承认他写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伦理小说,因为他描述并企图解决的,还是人类内部,甚至家庭内部的矛盾。

所谓“人造人”的概念从来都不局限在科幻小说里。

玛丽·雪莱的母亲难产而死。而在 1815
年,也就是创作《弗》的前一年,玛丽经历了她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和早夭,她在日记里说,时常会梦到孩子冷冰冰的身体,当她把孩子抱到火堆面前取暖,醒来发现不过是梦一场。那年玛丽只有
18
岁,生命的轮回交易却时常让她感到恐惧。她生在一个杰出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哲学家,母亲是早期女权主义先锋,过分天才的家庭背景让玛丽·雪莱万般惶恐,从出生那刻起,功成名就成了必需品。而离开父母后的玛丽,又被丈夫的名声拉进另一种更大的焦虑中,雪莱的存在让她不得不把自己扔到这名利场上,证明自己的功用。比起弗兰肯斯坦,玛丽·雪莱或许对那个被造出来后就因丑陋而被丢弃的怪物更有共鸣——作为孩子她焦虑自己的生物属性,作为“第二性”的女人她焦虑自己的社会属性,就像那个怪物,它被当作亚当创造出来,却扔在了冷酷的荒漠上,缔造者的软弱和人类肤浅的观念塑造了它的恶意,可恶意的开端竟也是源自于恐惧。恐惧未知,恐惧异己者,恐惧无法担负的责任,恐惧“创造生命”这个行为被赋予的伦理意义。恐惧源自于在意,可在意的东西那么多,却没有人在意这个被创造的生命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每个人都是“人造人”,且大部分人都有创造一个生物的诉求和机会,生育的伦理问题至今困扰着每一个人——我们到底应该如何说服自己在不征求意见的前提下,将一个生命带到这世上,我们又该如何负责他们的是非善恶。被迫降生已经如此荒诞并令人惶恐,而为人父母又是一场伦理灾难,面对这个鲜活的崭新的高等生命,我们要怎么做,才不至于跌进恶性循环的轮回怪圈里。

04

自我

——最难打败的恐惧源发于内心

“‘我不敢说。我们把她活埋啦!我不是说过我感觉敏锐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她最早在空荡的棺材里弄出的动静,我就听到了。我好几天前就听到了——可我不敢——我不敢说。可现在——今晚——埃塞尔雷德——哈!哈!——隐士的门破裂了,巨龙临死前凄厉地叫着,盾牌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倒不如说,是棺材的碎裂声,是地牢铁门铰链的摩擦声,是她在黄铜廊道中的挣扎声!哦,该往哪里逃呢?难道她不会马上赶来?老天,难道她不正匆匆赶来么?来责问我草率?我不是已经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了么?我不是已听清她沉重而可怕的心跳了?疯子!’说着,他猛地跳起来,失魂落魄地厉声喊道:‘疯子!告诉你,她现在就站在门外!’”

爱伦·坡是浪漫主义哥特小说绕不过去的人物,恐惧是他毕生的创作主题,这极具精神分析色彩的哥特文段,很容易猜出是他的手笔。爱伦·坡式恐惧的源头往往无迹可寻,只是某种神经兮兮的情绪,某种思索,甚至某种幻象,切割着人们的潜意识,拽着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往下一扥,甚至让人怀疑人物叙述是否可靠。

《厄榭府的倒塌》创作于 1839
年。叙述者被幼年好友厄榭邀请去他家,陪伴他和妹妹玛德琳小姐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叙述者惊异于厄榭家的一切都有左右人心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被忧伤、孤寂的情绪感染,甚至产生幻想。厄榭府笼罩在灰雾当中,摇摇欲坠地像个迟暮、满怀悲伤的老人。厄榭有习惯性痉挛,染上了精神错乱的毛病,似乎又对他的妹妹有超乎寻常的感情。玛德琳小姐患有绝症,讳莫如深的病因让人摸不到头脑,她与病魔斗争了一段时间,却没挨过死神摧枯拉朽的威力。一个晚上,厄榭告诉叙述者她死了,他们一起把她埋进地下室。厄榭的身体从此每况愈下,令人更加不安的是他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叙述者和厄榭一起读神秘主义的书籍,也受到他的影响,时常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而在最后的晚上,一阵从地下室传来的响动把厄榭逼到尽头,他不得不坦言其实是他活埋了自己的妹妹,玛德琳小姐如同厉鬼出现在门口,吓死了哥哥。叙述者逃出庄园,随即整个厄榭府轰然倒塌。

爱伦·坡擅长在叙事中凝练无处不在的情绪张力,每句话、每个人物、每处景致都拽进无法言喻的惶惶中来。他干脆取缔了二元对立,让所有离间生死、性别、真假、善恶的定义和规范,都随着厄榭府一起倒塌。这种模糊原理的手法似乎在暗示读者,其实最难以抗拒,最无法抵御的恐惧,源自于我们内心,源自于那些不可言说,不敢公之于众的秘密,源自于突然而至吓到自己的冲动闪念。社会系统和规则层面的恐怖,我们总有改进的余地,可是人心究竟能恶到怎样的地步,似乎永远超越想象。

▲电影《闪灵》里细思极恐的情节

从《弗兰肯斯坦》的不断再版,到现在吸血鬼题材的小说电影风靡全球,哥特其实从来都不缺受众,而哥特小说也不局限于神秘主义高度介入的故事,王尔德、奥康纳甚至特德·姜都可以算作哥特文学的创作者。我们对哥特的需求,甚至超越我们对其的认知。不可否认的是,我们需要恐怖故事来挑战心跳,我们需要在夜深人静、空调坏了的夏日夜晚,一双冰沁沁湿哒哒的手摸上肩胛骨的感觉。因为恐惧是一种防御机制,一种直觉的、本能的提醒,我们需要挑战它的防御规则,让它告诉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然后逃避远离。谁都是第一次活着,都是被扔在未知的土地上只身前行,规避危险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保护自己是每个人的自主权利。

但这世上值得我们恐惧的事情,是恐惧不完的。我们害怕牙医,怕肠胃炎,怕老师,怕考试,怕老板,怕工作,怕独自生活,怕交付真心,也怕无法交付真心,怕无法掌控自我,怕自我被吞噬、被消磨,怕这个父权社会,也怕女权声浪过分激进,怕舆论的嘈杂,怕暴力事件,怕性侵,怕极端分子和恐怖主义,怕死……面对这些恐惧,我们或许愤怒,却无能为力,我们或许妥协,然后置之脑后,我们也许有办法将这些一一闪避——可总有那么一天,我们逃到某个逃无可逃、退无可退的角落,恐惧却依旧步步紧逼,最后生活便如厄榭府一样垮塌。

如果说哥特文学,或者文学本身,对我们的现实生活有什么意义的话,或许就在于唤醒我们内心真实的情绪反应,以映照现实、夸大细节的方式提醒我们那些遥远的戏剧化情节,其实就在身边,甚至更加难以置信。哥特文学用它极不稳定、书写溃败、唤醒恐惧的特质把我们往文学外面推,躲在虚构叙事里是无用的,生活里随处可见的细小黑洞躲也躲不过去。可就算这个世界就是个人间地狱,每个人心里都埋着一座不安的坟,与其为恐惧裹上无数层棺椁,倒不如把怪物从心里放出来,要么一起跳舞,要么来场厮杀,总比自我欺骗,或是不可终日要痛快得多——现在正是感官锋利的季节,就是要把清凉油勇敢地涂上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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